《衔珠在侧》全本免费阅读

百花宴这日，天气疏朗，春风骀荡。

萧润照例早起，用膳后，正要看上几页《君策论》，就被桃叶和糖霜催着沐浴更衣、梳发上妆。这一清早，除去用早膳时间，都花在了去赴宴前的装扮上。

萧润木然地坐在妆台前，两眼放空，任凭两人一前一后地捯饬自己。

“今日去赴宴，得梳高髻，得插宝红鸳鸯分心，再配金璎珞，耳上戴金丁香，才能压得住场子。”糖霜道。

桃叶却觉得不好，“高髻配一支金步摇足矣，耳上珍珠珰，颈子上坠一颗东珠就成，满头金翠，不如一处精。”

糖霜不赞同：“那珍珠太素，配不上今日的绣金华裳，我看还是戴太妃赏赐的金器才好。”

“小地方来的才会那样穿，满身金晃晃地太俗，金配金，戴出去要被人笑。”

糖霜气急道：“我看，你就是见不得我家小姐风风光光。”

桃叶双手叉腰：“嘿，好心当作驴肝肺，我是怕你把贺小主堆成一只会走路的妆奁。你读过书没，听没听过清水出芙蕖，天然、天然就是美啊！”

……

萧润撑着额头，按了按太阳穴。任凭身后的两人就要掐起架来，也不回头。

这做女人真麻烦！

吃喝穿戴行，加之一月一光顾的小日子，样样麻烦。

百花宴设在后花园的西侧的照花亭，亭外陈列着约莫数十种叫不上名的花卉，萧润一眼扫去，只认出了开得正盛的牡丹和雪团似的绣球花。

亭中设了八席桌案，案上铺着湖蓝牡丹绣锦，每席上搁着一尊青瓷瓶，插的花却各不相同。案上杯盏是天青色汝窑瓷，碟里盛着荷花酥、桂花糖、糖渍果脯，甜香混着花香，混成一团往人鼻尖前飘。

萧润压根不把桃叶和糖霜的催促放在心上，所以来得最晚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闲适地走到了最末尾的席案坐好。

“那尊是芍药，旁边那尊是海棠，你家小姐案上的是棣棠花。”桃叶在身后小声道。

萧润闻言，看了看自己案上的那尊插花，金黄色，细细碎碎缀在枝头上，倒也鲜亮。

正要细看，一个喷嚏便毫无预兆地喷出来，整个人几乎往前一栽。

“阿嚏——”

糖霜赶紧递上帕子，在耳边道：“小姐，您这鼻子，还是坐远一些。”

萧润揉了揉发痒的鼻子，往后挪了挪。这点动静，引得邻座一位穿妃色衫子的女子偏过头来，目光在萧润案上的棣棠上顿了顿，嘴角微微一弯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妹妹案上的是棣棠，这花得攀着别枝才开得起来……”说完，掩着唇坐正了。

萧润刚端起茶盏，闻言忽然顿住了。

棣棠？攀着别枝？真有意思！

他放回茶盏，心中冷笑。这是在拐着弯暗嘲贺玉蟾攀附太妃和自己呢？有心羞辱却怕贺玉蟾听不懂，还故意让人来递话过来。

真是煞费心思。

身后的两人根本看不出席间的“暗潮”，还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拌嘴。

“你看看，都怪你，连上首的大妃打扮得都没贺小主珠光宝气……”桃叶在向糖霜抱怨，糖霜却难得没有回嘴，反而砸吧嘴问桃叶自己桌案上的东西滋味如何。

桃叶嘟囔一句：“你馋死鬼投胎啊！”

萧润抬眼，见前座其他人都穿着颜色淡雅，装扮素雅，再一瞧自身，玉珠镶金衫、髻上珠围翠绕、琳琅作响，还真应了桃叶那句‘活像个有脚会走的妆奁’。

糖霜在身后压着声音继续道：“这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啊！宫里娘娘们都穿得这么朴素吗？你瞧瞧最前面左边的那个，一身素白隐花衣裳，再拔下头上的两支簪子，都能去吊丧了……”

“唔……少胡诌，不吉利，被人听见了……要掌嘴的……”桃叶嘴上说着说着却差点憋不住笑。

“哦——”

隐约一阵笙箫细乐响起，混着欢声笑语渐沉，花宴开始了。

伴着袅袅丝竹音，有几十个宫人列队手捧花盆，垂着眸子侯在亭外。

首坐上的柳参云嘴角含笑，抬手道：“今年本宫种的牡丹倒是争气，姚黄魏紫都赶着开，你们瞧那盆姚黄，愈到花心花瓣愈浅，颜色也正。”

接着又指了指后面一盆继续道：“这魏紫花瓣颜色就太亮了些，明年看应该更好……”

“咦，那盆绿牡丹我倒是第一次见，好生稀奇。”有人抬手一指。

萧润顺势看了过去，见那女子眉心生有一颗黑痣，正是这一特征，与选妃后呈递到未央殿的画像对上了，认出说话的人便是礼部周老头的孙女周琳琅。

柳参云微微一笑：“周妹妹好眼光，这是琼台玉露，初绽放是通体碧绿，后期会变白，花期只有七八天，本宫就是为了等它，这赏花宴才一推再推。”

宫人捧花，在席间停顿辗转，牡丹、山茶、杜鹃、迎春、绣球……如流水般从眼前而过。

萧润木然端坐了一个时辰，实在觉得无趣极了。前头的那几个宫妃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品茗。其中有一个声音陡然拔高：“趁今日雅兴，我们来玩飞花令好不好？”

身后的糖霜却听得认真，遂小声问道：“这飞花令是什么？”

桃叶支支吾吾：“不知，我也第一次听。”

这时，一言不发的白佩儿总算开腔，她面色苍白，眼角乌青，扫了一眼萧润道：“这飞花令不是谁都能接的，到时候有些人接不上，扫了大家的兴。”

周琳琅爽快道：“今日不管位置，直接末字接，这样就简单了，反正只图个爽利，娘娘，您看如何？”

柳参云嘴角一翘，“尚好，既然今日赏百花，那就应个景，从‘花’字开始，如何？”

众人点点头，柳参云朝亭外一簇簇春花看去，道：“花、花间一壶酒。”

“酒、酒醒只在花前坐。”周琳琅道。

“坐看云起时。”白佩儿利落接上。

接下来便是绯色衫子的女子，她笑吟吟道：“时人不识余心乐。”

“乐”字轮到了萧润，她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，身后糖霜却急得声音发颤：“完了，这我家小姐肯定接不上……”

“乐游原上清秋节。”萧润搁下茶盏。

白佩儿脸色微变，越过三人赌气般接道：“节物相催各自新。”说完挑衅地看着萧润。

萧润也不避开视线，接道：“新丰美酒斗十千。”

白佩儿接道：“千里莺啼绿映红。”

萧润几乎脱口而出：“红颜弃轩冕。”

白佩儿却默了声。

约莫众人都未想过“贺玉蟾”接上这么一句‘红’字打头的诗句。席间一下子静了，柳参云也抬眸看过来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透着审视和打量。

周琳琅笑着打圆场，“怎么变成你们两个接了，不玩了不玩了！”

萧润垂下眼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再瞧那白佩儿，脸上神色变化几番，到底没再说话。

上首的柳参云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的白佩儿，体贴问道：“妹妹，最近可是休息不好，瞧着脸色欠佳，本宫那里有两只百年的党参，晚些时候差人给妹妹送去。”

“多谢娘娘！”白佩儿谢过之后，不再说话，木然发呆。

那周琳琅语气却略有不满道：“娘娘也太偏心了一点，好东西都只给自己的手帕交。”

萧润微微侧首，心下了然原来是手帕交，也难怪贺玉蟾坠湖那日，听说船舱内还有一个柳参云，这白佩儿都不肯怀疑到她头上。

“佩儿身体不适，本宫自然挂心些，周妹妹你可别多想！”

周琳琅若有所思点点头，却陡转话题：“坠湖那事都过去多久了，陛下宽宥不追究，白姐姐怎么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？”

那白佩儿闻言抬眸，眼神左闪右躲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，受惊的她往前一撞，案上的花瓶左摇右晃两下后，猝然落地，霎时摔得四分五裂，水、花和碎瓷溅得满地狼藉。

这陡然而来的巨响让白佩儿浑身一震，捂着耳朵尖叫起来：“啊———”

“不是我推的，有鬼……宫中有鬼，有鬼在害我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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